憶往
綾侍記得這一天,應該說,他記得所有和矽櫻獨自出門的日子。不論是私自出門遊玩,或是洽公;不管最後是以高興收尾還是敗興而歸,他都牢牢地記在心裡。幻像中所呈現的這一次,自然也不例外。
那是在他從護甲化形成功之後的一次獨自跟矽櫻出去。那時,知道他能夠化形的人,只有矽櫻一個而已。畢竟,那時連希克艾斯都未曾化形出來見人,護甲的身分也挺尷尬的,所以他也只在單獨和矽櫻相處的時候偶爾化形為人,就如同這一次……。
「櫻旁邊……似乎還會有人吧。」綾侍疑惑的說了一句。話語一落,一陣風吹來,少女矽櫻的身邊出現了模糊的人影。即使再怎麼樣不清晰,那個身影綾侍永遠也不可能會認錯……那是他自己,容貌千年都不變的,自己。
幻影所構成的那個綾侍,身影漸漸清晰了起來。最惹眼的,姑且不論他國色天香的容顏,是手中執著的一株櫻花苗。他們走著走著,慢慢走到了山坡之上。他們的腳步停佇在山坡頂端,兩人似乎交談了幾句。只不過魔法靈氣只呈現出幻像,而沒有聲音的效果,以致於不知道那兩人是在做些什麼。唯一的方法,也只能夠把兩人的動作作為依憑,大概推算出兩人的談話內容了。
矽櫻移動著腳步,沒幾步就轉頭向綾侍問了幾句話,但是綾侍似乎都是以搖頭來回應矽櫻的問題。矽櫻沒有因此而感到氣餒或是挫敗,也沒有鬧脾氣,則是以極有耐心的態度持續著反覆的動作。看著兩人的動作,綾侍漸漸想起了當時的情景……。
當時,他們是要在他們之前誤入的那個山丘上植下一棵櫻花樹,矽櫻希望能使櫻花永遠不凋謝,所以他們必須要找一個不會受靈氣干擾又可以施法的地方。由於矽櫻當時仍是個少女,對法術的造詣都還頗淺,沒有辦法憑著對魔法的靈敏度測出能否施法,所以也只能倚靠千幻華的力量來判別適不適合。矽櫻也就自己親自去找位置,再請綾侍去看可不可以施術了。
找著找著,一直不斷重複著同樣的動作。移動、停佇、轉頭、向綾侍發問、綾侍搖搖頭、矽櫻再次起身、移動、停佇、轉頭…...一次、一次、又一次,不知不覺間,竟也過了好些時間了。
矽櫻依舊沒有尋得適當的所在,只好不停的走動,尋尋覓覓,走著走著,也從半山腰快要走上了山坡的巔端。矽櫻似乎是感到有些疲倦,一到了綠意盎然山頂上,便臥倒在軟綿綿的碧色草地之上,閉上了眼,彷彿是在沉思著什麼事情一般。步在後頭的綾侍漸漸靠近了矽櫻的身畔,在一旁跪坐了下去。看著矽櫻閉眸沉思的容顏,他的臉上露出了複雜的表情。或許當時的他不懂得心中的那股糾結感該如何解釋,但,現在的他已經完完全全明瞭了。複雜的笑容之下,就近是隱藏著什麼呢?憐惜著她,不捨得她被王位束縛,永永遠遠也無法放下的依戀……。
綾侍看著矽櫻的臉龐,出了神。潔白素淨如同瓷器般細緻的臉蛋透著粉粉淡淡的潤紅色,看得綾侍入迷,綾侍伸出了纖纖的手指,輕輕撥了撥矽櫻額前的瀏海。涼風徐徐吹來,舞弄著他的銀白髮絲,加上飄動的衣袖與矽櫻的姿容,和後面的彩霧勾勒成了一幅美麗絢爛的風景圖。
就這樣,他們停滯於這個動作中,矽櫻好像真的累了,沉沉睡了,而綾侍的目光依舊沒有離開矽櫻的臉蛋。看著看著,綾侍緩緩伸出了手,撫上了矽櫻的臉龐。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做這個動作,是他單純的認為矽櫻的睡容很美,所以想要摸摸看嗎?不,不是的,絕對不是。綾侍在心裡否定了這個猜測。
矽櫻在他的心裡絕對跟一般人不太一樣,他知道的,也只有僅僅而已。
就在手指剛碰上了矽櫻臉頰的肌膚,矽櫻像是觸電般的驚醒。綾侍也有些失措,他不知道被對方發現了之後,要以何種理由、何種藉口來掩飾自己的行為,只能連忙抽回了手,別過頭去。
矽櫻似乎覺得綾侍的神色有些異常,便上前去拍了一下綾侍的肩膀,問了幾句話。由於幻像沒有辦法讓對話原音重現,所以對話只能從非幻像的綾侍的印象與猜測來得知了。
對話大概是這樣的……
「千幻華,你…怎麼了嗎?」矽櫻臉色有點擔憂的看著眼前的綾侍。
「沒、沒什麼……」綾侍不知道對方會突然接近他,頓時因為心虛和毫無準備,顯得有些結結巴巴的。
「是嗎?」雖然矽櫻覺得綾侍一定有什麼事,但是涉世未深的她還很單純,不認為綾侍會瞞她什麼,也就姑且相信了。
「嗯,真的沒什麼事。」綾侍收拾起了失措的神情,微笑著,以往常的理性口吻回應了矽櫻。
雖然欺騙矽櫻的感受很不好,但是他也只能這麼做了。因為說不清楚自己心裡到底是怎麼樣的感情,他只能把情緒硬生生吞回肚子裡。
看著矽櫻有點懷疑的表情,綾侍心中萌生了許多罪惡感。當下,他認為自己不應該要欺騙矽櫻,應該把自己的感覺告訴她。
「櫻……我……」綾侍看著矽櫻,吞吞吐吐的開了口。
「嗯?有什麼事嗎?」矽櫻聽到綾侍在叫她,便做出了回應。
看著矽櫻澄淨的雙瞳,綾侍又失去了吐露心事的勇氣。「我對你有一種特別的感覺。」一句看似簡簡單單的話,他卻不懂得該如何說出口。他怕他們之間會因為他今天的坦誠,而產生了變異。只要在一旁守護著她,教導她,在她有需要的時候拉她一把。這樣就好,只要這樣就好……。
「嗯?千幻華?」看到對方有些失神,矽櫻叫住了對方。
「那、那個……」綾侍被矽櫻突如其來的話語從神遊中喚回,面對如此的尷尬,他結結巴巴的想為自己打圓場。
矽櫻眨著眼睛看著他,等待著他的解釋。綾侍卻不敢迎上對方的目光,太過於澄澈的眼瞳,他實在是昧不住良心的譴責。
「那個……啊!我找到了可以種植櫻花樹又可以施法的地方了。」就在綾侍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矽櫻時,他的目光剛好看到矽櫻背後的一塊坡地,那裡的靈氣並不強烈,也沒有彩霧,剛好可以種植櫻樹。於是,他也就用了這個當作藉口來迴避矽櫻的問題了。
「真的嗎?在哪裡?」矽櫻聽到綾侍的話以後,便露出了不可置信又喜出望外的燦爛笑容。
「就在……那裡,有一株紫色花朵的那裡。」綾侍伸出了纖纖的素白手指,指向了矽櫻身後的那塊坡地。矽櫻便快步上前去,撩起了華服的長長裙襬,緩緩的跪坐了下去。她伸出了不著一點血色的蒼白雙手,在那片坡地的土壤上掘著要植下櫻苗土洞。這個動作本來隨手施個魔法或術法就可以了,根本不需要親自動手,但是,矽櫻覺得那棵櫻樹是她自己要種的,就必須要親手將所有步驟完成。為此,在出發前,矽櫻還特別叮囑過綾侍,除了判別是合的位置之外,其他的一律讓她自己來忙,不必幫忙。
挖掘土壤的時候難免會遇到一些阻礙,像是碰到堅硬的石頭,或是植物頑固的根時,矽櫻就得用數倍的力量去處理。矽櫻汗流滿面的樣子,綾侍都放在眼裡,他當然會感到有些捨不得,但是礙於矽櫻的附囑,在矽櫻應允之前,他不敢擅自上前去幫忙。萬一讓矽櫻不高興,他的心裡也不會太好受的。
矽櫻掘著掘著,綾侍在一旁看著。矽櫻額頭上的汗珠在陽光下顯得猶如星辰般閃爍,儘管身體十分的勞累,她依然不停的挖掘著土壤。汗水滲入了她烏黑的秀髮,使得髮色更顯得亮麗了。綾侍靜靜地捧著櫻苗在旁邊守候,望著矽櫻努力的表情,臉上不自覺得染上了一抹笑意。
就這樣,他們各自進行著自己的動作,轉瞬間,竟也過了好些時間了。矽櫻用綾侍先前遞上的手帕擦了擦身上的汗水,再請綾侍把櫻苗拿過來。
綾侍在交付了櫻苗後,便開始將能使櫻花永不凋落的符咒刻劃在事先準備的符印石之上。由於這個動作太過於艱難,加上矽櫻的魔力都不能夠負荷,所以這個動作就交由綾侍來負責了。這個符咒因為必須在刻劃完符咒後立即施行,否則效果會因為時間的流逝而大打折扣;這也是綾侍為什麼不在等待矽櫻的時候進行這項作業了。
咒文的法力紋理在印石上流動,顯得有些閃爍,綺麗,一種說不出的美感。畢竟是實力不可預測的神器護甲,複雜的咒文也在短時間內刻劃完成了。綾侍先將符印放入矽櫻掘的土洞內,矽櫻再把櫻樹苗小心翼翼的置在上面。接著就是施法的時候了,綾侍往洞口靠了一步,靈巧細長的手指在空中畫出一串又一串的符咒,再將符咒串在一起,結成一張符咒的陣勢,在綾侍符力的催化之下閃耀著金光。這只是為了要引出隱藏在符印裡的咒文的力量而已,綾侍編織完成了這張陣圖之後,便將符咒陣扔擲到櫻苗之上。這張符咒陣就如同一張大網一般,附上了櫻花樹梢,包裹住了整株樹木。金黃色的騰空符咒網,在綾侍法術的影響之下昇華為誘導符印力量的引子,一引一導之後,符印的光芒漸漸強烈,綠色的強勁光芒讓人睜不開眼,一旁的矽櫻還伸手遮住了眼睛。轉瞬之間,碧綠色的強烈光芒消失了,徒留的,是一層淡綠色的半透明結界。時間一分一秒的走過,結界漸漸淡化,成為了一閃一閃的墨綠粉末,灑在了櫻苗之上。櫻花樹枝上閃爍的碧綠色澤十分動人,也宣示著法術的成功。
「櫻,法術已經完成了。」綾侍施完了術,轉身向矽櫻說道。
「千幻華,這個咒術可以維持多久呢?」矽櫻隨口問了一句,應該是出自於好奇心。
「只要這個符印不因為外力的破壞而失去法力,只要施術者,也就是我還存在,這個咒術就不會消失。」綾侍耐心的以專業的角度回應矽櫻的問題,儘管對方只事隨口問問,他依然盡心盡力的回答。
「這樣啊……」矽櫻略帶敷衍的回應,一邊走向櫻苗,開始幫櫻苗封土。
既然挖一個土洞就消耗了很多的時間,封土自然也不會是什麼小工程。矽櫻再度撩起了裙襬,跪坐在草地上,開始將土壤放回洞裡。
由於矽櫻的命令,綾侍自然也就沒有上前去幫忙,跟矽櫻在掘土的時候一樣,他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,看著,看著。
兩人就這樣,一個封土,一個靜靜守候,不知道過了多久,竟已到了黃昏時候。
夕陽的光彩配著氤氳彩霧,櫻樹婀娜的身影在一片朦朦朧朧裡若隱若現,樹旁的兩人,依舊維持著一樣的動作。如果真要說有甚麼變化的話,那應該就是綾侍的位置有些移動,越來越靠近矽櫻,還有矽櫻的封土工程快要完工了吧。
偌大的橘紅夕陽,悄悄移動了腳步,漸漸往落月的方向西沉。矽櫻也只差把最後一撮土蓋上去,就可以大功告成了。就在矽櫻將土抓起,要蓋上最後一個缺口的時候。猛然之間,整雙手被一雙修長卻又略帶溫柔的手給包住了,矽櫻因為從手上突然傳來的冰冷而愣了一下,一下子還沒有辦法反應過來。綾侍看到矽櫻好像是被他的動作給嚇到了,露出了一抹玩味的笑容。
「櫻?」綾侍在失了神的矽櫻耳邊輕喚了一聲,試圖要把定格的矽櫻從驚嚇中喚回。
「啊?千、千幻華……?」矽櫻因為耳邊傳來的熟悉磁性嗓音,而猛然從傻愣中驚醒。
「櫻,沒錯,是我。我可以跟你一起把最後一塊土補上去嗎?」綾侍在矽櫻耳邊詢問著對方的意見。為什麼是耳邊?從他們現在的姿勢就可以了解到了。綾侍的雙手從後方附在矽櫻的手之上,綾侍的手臂自然也就是從矽櫻身後環抱著。雖說是一個很親密的動作,但是綾侍還是保持著禮貌的距離,沒有完全貼著。
「嗯......好啊。」矽櫻在恍惚中作了判斷,畢竟最為勞累的施法步驟是由綾侍所一手包辦的,讓他參與最後一個部分,作為一個紀念,應該也是不錯的。
沐浴於夕陽光華下的兩人,緩緩的將土放入土洞,手疊著手,將之鋪平。綾侍可以感受到矽櫻手背傳來的微微溫暖,熱熱的,跟毫無血色、冷冰冰的他是不一樣的。將地鋪平了之後,兩人相視一笑。矽櫻的笑容沾染著少女的青春氣息,笑容的背後隱藏著什麼,綾侍不清楚。「不知道自己的心意對方是否已經知道了呢?」當時,綾侍天真的這樣問著自己。
雖然始終還是無法了解到矽櫻當下真實的想法,縱使他們心靈相通,他還是不能夠確定自己了解到的矽櫻心中全數的思想。他並沒有在當下追問,他覺得,這種事情是不能強求的,待到矽櫻日後親口告訴他就可以了。但,沒有問出口的問題,到現在也只是多徒留一個遺憾罷了。
快樂的氛圍包覆著他們,彼此曖昧卻又沒有任何一方跨出一步。綾侍很珍惜那一次的回憶,不是因為他們彼此間的距離更近,而是因為,那一次,是矽櫻最後一次真心的對他笑了。
綾侍,非幻像的那個綾侍,默默看著彩霧演繹出自己回憶裡的情景。彩霧中的幻影定格在他們相視一笑的那裡,應該不會在有下一步動作了。但是,在他的腦海中,故事仍依然進行著……。
因為化形不多次,還不大熟練化形的身體,加上支持了一整天沒有變回原形的緣故,在回到東方城後便勞累不堪,沒有再化形為人來跟矽櫻有所互動了。
回到東方城沒過多久,落月那邊就突然派了使者過來。依照使者帶來的文書,使者是落月駐東方城的外交特使;是落月皇帝為了要鞏固兩國關係所以派遣來的,皇帝的弟弟,落月也希望東方城能派一個外交大使過去,以更加堅固兩國的邦交。使者是一名身材高挑、帥氣、年輕的西方青年。挺拔的五官、優雅的舉止,加上爽朗的笑容。除了這些之外,最惹眼的,就是那一頭燦爛的金髮了。
綾侍對這件像是交換人質般的事情不感什麼興趣,但是,看到矽櫻對那名青年的態度,他覺得自己必須要開始注意這名青年了。不知怎麼的,他開始對青年產生了一絲絲的敵意,他把這種感覺暗暗藏在內心深處。
矽櫻看著青年的目光透露著一股愛慕的氣息,青年似乎也回以相對應的眼神。從此之後,矽櫻開始努力妝點、打扮自己,她常常纏著綾侍,問著他「這樣漂亮嗎?」、「這兩件哪一件比較好看?」。即使綾侍知道矽櫻不是穿給自己看的,而是為了給西方臉孔的男子留下好的印象,他還是竭盡所能的回答矽櫻所有的問題,甚至還幫她櫛髮更衣、上妝抹粉。為什麼自己要做到這個地步呢?他不知道,到現在,真的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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